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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倾世皇妃:历史上的花蕊夫人

2011/10/31作者/谢天开阅读人次/122268我要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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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蜀宫塌了,成都城墙头的芙蓉花凋谢了,六鹤殿的六只精灵毙了,就连红香匝舌的蜀椒也尝不到了,蜀锦般雍容华贵的深宫女人梦烟消云散了。蜀中的将士没有兵甲?成都男人没有血性?这是千年以前的诧责。千年以后仿佛还在骂问:兵甲后面无丈夫?成都男人缺少荷尔蒙?!十几万兵甲…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五代.花蕊夫人《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
  
  1.距今约一千年左右,也就在公元907到960年之间,是中国历史五代十国时期,曾有两位花蕊夫人先后漫步款行在成都西蜀皇宫的花径上。一位是得宠于前蜀皇帝王建的淑妃,宫号花蕊夫人;又,后蜀的花蕊夫人,为青城费氏的成都女子。幼能文,尤其长于宫词,且貌美如花蕊之嫩丽,深为后蜀才子皇帝孟昶宠爱,拜贵妃,又升号慧妃,别号花蕊夫人。史称为孟蜀花蕊夫人,便是上面《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的作者,五代十国时期的第一极品才女。

  于公元965年,后蜀为大宋所灭的某夜晚,宋太祖赵匡胤居高临下在大明殿宴请了被掳的亡国之君孟昶后,摇摇晃晃回到皇城内宫。酒酣,醉脸透红了半边天的他,踌躇满志,意气扬扬。但他没有想到今夜在酒醒之后,自己还会第二次脸红,从心底流露出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女人的羞赧,尽管这个矫小女人是自己的战利品,然而这位方脸阔面的河北涿洲汉子胆怯了,心虚了,语噎了。寡味,本有一番摧花毁叶的云雨也被蒸发了。文韬武略的他,却被这位来自成都的女子用开篇这一首诗击溃了。他发呆了,弄不懂眼前这位是怎样的美人儿呢?!竟会爆发出如此力量,一剑封喉!

真正的倾世皇妃:历史上的花蕊夫人

名角曾小敏扮演花蕊夫人

  那夜,大宋东京开封旧城已是灯火阑珊了,只有宣德门外潘楼街的勾栏瓦肆还不时飘来一些歌声笑声,这是白日拘谨的文臣们与歌伎的酒后浪笑渲泄。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樊楼,又叫丰乐楼,五座楼殿飞桥相通,珠帘绣额,觥筹交错,被削去了兵权的武将们在那里大声呼吼,烂醉如泥。后人有诗道: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此时,赵姓新皇帝正对着龙榻旁的一面擦拭得铮亮铜镜,将自己的尊容看得真真切切:宽额、浓眉、方颐,天庭饱满地郭方园龙准高隆。真龙天子之相啊!他有点飘飘浮浮了,这是酒精在刺激肾上激素的作用。一千年前的赵匡胤虽不知道这层医学道理,他却晓得酒是好东西,自己能登上宝座并且能安坐龙椅全仗酒力啊:

  陈桥兵变,佯装醉酒混得黄袍加身。

  杯酒释兵权,也是故伎重演,效果良好,天下终为一人之天下了。

  五代十国的皇帝,大多原是手握重兵的藩镇将帅,凭武力取得皇位的。赵匡胤的江山怎么样得来的?也是篡夺的,不然陈桥兵变时他不会借酒遮面佯醉了,首鼠两端考虑进退了。后来他整顿朝廷纲纪也是属于搞小动作进行的,宋朝以前,宰相、大臣可以和皇帝对坐议事。宋太祖一次上朝,宰相范质等仍然坐着。宋太祖说:“我眼花,你们把文书拿近我看。” 范质等起身递文书。回到原处,发现座位已被撤走。从此,宰相、大臣只能站着跟皇帝说话了。还有那些开国功臣们上朝时有交头接耳的坏毛病,于是宋太祖叫他们戴那种硬绑绑的如直尺过肩的直脚幞头,彼此站立之时拉开距离,免得说悄悄话,从服饰上来规矩节制旧时的哥儿们。

  酒,让人于糊涂遮盖聪明于聪明遮盖糊涂啊。

  二个月前,自己在崇元殿接见孟昶,这位后蜀主看上去身子松垮而神色疲惫,问答之间对方只是点头,话语少, 丢失了家国的人又还有多少话呢? 孟昶在大明殿晏请上倒是喝了不少酒。宋太祖看着自己的阶下囚暗地思忖:借我的酒消他自家的愁?随他去罢。处于胜利喜悦状态时候的人往往大度宽容。

  据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禀报攻下利州广元之后,后蜀国都成都便无险可依了, 整个战局与700年前三国时魏攻蜀一样,虎狼入了羊群席卷成都平原,大宋军队想停都停不住。逼迫孟昶学三国时的刘禅出城受降后,大宋江山版图猛增:
  
  《宋史》记载,“得州四十五,县一百九十八,户五十三万四千三十有九。”
  
  让宋太祖有点气恼的是王全斌又干件蠢事:杀蜀降兵二万七千人于成都。天生笨蛋!不懂政治。天下太平需要礼治,况且天下还没有太平。为了给天下做样子,孟昶在来开封一路上享尽大宋的礼遇。刚到江陵,孟昶一行便受到宋太祖的皇城使窦思俨的迎劳,到了东京又受到皇帝的胞弟开封尹赵光义款待于玉津园。此行不象被掳,反而象一次出国访问。因记孟昶治蜀的龙恩,生性善良的蜀中父老将他送别至犍为县岷江边上船,泪别。如今那里仍有一处地名叫:蜀王滩。

  然而亡国之痛难以表达的。车粼粼,马啸啸,尘土扬,在漫长三千里天色惨淡无光的降途上,怎么样的滋味?南唐后主李煜在亡国后填的《浪淘沙》,替孟昶表达出那种在创口渍盐的伤痛: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后蜀与南唐虽说有交通往来,幸亏他们俩人未曾谋面,假如二人相互认识,那定是阴阳两间相互援手的隔世知音!

  早亡于李煜十三年的孟昶虽然没有读到这些哀婉悲切的文字,然而他也深知此行乃是一别永年了,后蜀的江山难见美人难见啊!

  赵匡胤在两次宴请了孟昶之后,充满了占尽春风的得意。而今夜他欲宠幸孟昶宠幸过的女人!施行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征服,尽管还凭借酒力,宋太祖还是打算小心行事,因为占有女人身子容易拥有女人心难。况且面对一位才貌双全的倾国倾城的女子。

  除了检阅了皇城使窦思俨秘献的相传是蜀中彭祖的房中术《玄女九法》之外,还专门调阅了花蕊夫人的诗集《花蕊宫词》百首。企图从身心两方面好好受用这个粉红雪白娇嫩的美人儿。当然,这只是一个自认为文武双全的成功男人单方面的想法。宫女为他摘下了那顶直脚幞头,解下了公服后,便急传圣旨宣花蕊夫人进宫。

  果然光彩,衣著承唐风,裙腰束得极高,且裙腰上半露胸;令人想起李群玉《赠歌姬诗》:“胸前瑞雪灯斜照”句;不,方干的那句《赠美人》诗:“粉胸半掩凝晴雪”,更悦朕心!同时,又看到花蕊夫人治发为高髻,依旧保留着西蜀样式的“朝天髻”,于妖娆之中露出几分桀傲。不知怎么搞的,赵匡胤忽然感到眼前这位女子不可轻侮。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竟然让她献诗。

  当这位艳若桃李,冷如冰霜的美人儿一字一顿吟出了上面的《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后。

  他,赵姓新皇帝的背心发寒。今夜愚笨到极点!真不该叫这位看似娇柔的花蕊夫人献诗!真没想到得到的竟会是一首如此藐视天下臭男人的诗!

  他失败了,作为当朝天下第一男人失败了。精心设计的床戏前的甜媚,成为了他龙体疲软的苦果。

  烛光摇曳,阴风嗖嗖。这位本来雄视天下的大宋开国皇帝彻底后悔、泄气了,眼睁睁地看侍女扶走了花蕊夫人。
  
  2.今天祭祀花蕊夫人的地方,距离成都西北50公里处的四川省什邡县龙居寺。

  “寺位于县城西北23公里的龙居山麓,始建于隋,古名“等慈寺”。唐、明、清几经毁建。曾为明代蜀王行宫。现存主要建筑有天王殿,大雄殿、观音殿,钟,鼓楼等。全寺占地36亩,总建筑面积4000多平方米。殿宇为青灰筒瓦屋面,木构架小式作法,脊饰华丽。檐下吊瓜柱,撑拱。棂格门窗,木裙板等装修工艺讲究,具有地方传统建筑特色。”(《四川古建筑》)

  但以上的释条有一处明显的硬伤:曾为明代蜀王行宫。

  《蜀中名胜记》载:五代时,后蜀主孟昶尝于夏日偕爱妃花蕊夫人至寺避暑,故龙居寺有“蜀王消夏行宫”之称。

  寺里中庭有一尊汉白玉花蕊夫人吟咏像,在观音殿内有花蕊夫人献舞的彩塑,大佛殿里还有花蕊夫人彩雕座像,让人感觉龙居寺是纪念花蕊夫人的专祠。这古木参天的千年古刹,殿宇建筑最引人注目是用石柱子支撑抬梁屋架,抚摸这一根根达3米青石料的石柱,挺直圆光,力举千钧承担着龙居寺252间廊屋的全部重量。在古代生产技术落后的水平下,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加工的又是怎么竖立起来的?!这是一道让后人畏敬又费猜测的谜。

  龙居寺的建筑装饰是精美繁褥的。如清代的观音殿内有镂雕飞龙抱柱,玲珑活泼,为蜀中石刻精品,据说雕工花费三年心血而成。另外钟、鼓楼上的脊上砖雕、台阶前的石栏板上的明代人物故事浮雕、廊房门窗上木雕具是珍品。

  光阴流转了约一千年后,龙居寺恐怕是蜀中唯一的花蕊夫人凭吊之处。其实,真正与花蕊夫人相联的是寺内那一株千年银杏,相传为花蕊夫人手植。如今直薄云天,枝叶婆娑,华盖硕大。

  银杏树,因生长极为缓慢,爷爷栽树,孙孙受用,故又称公孙树。银杏果因果壳银白色,俗称白果,味甘质平,有小毒。生食能降痰解酒,熟食益肾固精,亦医头风目眩,妇女体虚白带。今天白果炖鸡已是蜀中都江堰、什邡的一道著名滋补肴品。银杏树成树高大,但开花极小。民间流传“白果花只在农历大年夜才开,而且一闪就谢了。这是花蕊夫人的生日。”似乎有点神乎其神。但龙居寺的这棵千年银杏,每至金秋果实累累,当地百姓竞相拜祭采食而成为岁时民俗。

  秦代李冰曾此治水导江,源头就在不太远的都江堰,那才是后蜀花蕊夫人费氏家乡古青城县冶所。

  自有秦西蜀太守李冰率民兴修都江堰水利之兴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四季葱郁,变成了插一根筷子就会长出一丛竹林的天府雄区。

  宋人王象之在《四川风俗形胜考》中说:“巴蜀广汉土地肥美,有江水沃野,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地近秦雍,风声气习,本自一家。国富民殷,宝货无求于外。”

  正因为如彼,“少不入蜀”一句老黄了牙的俗语,成为外乡人的说法。都是耽心西蜀之地自古富贵,消了豪气,磨了意志;成都从来温柔,媚了丈夫,雌了男儿。

  然而,不知上苍如何这样安排,却让成都女子的当行本色天下闻名:婉约不失刚烈,细腻终有豪气,温柔不乏主见。

  成都为水媚之城后,和风细雨润物无声,管弦丝竹纷繁不绝,看似缺少壮怀激烈的阳刚之气。其实真真偏颇之见!倘若沿锦江溯流而上,就会发现:成都的全部激情全部罡风俱在都江堰宝伏龙观宝瓶口下。老杜有诗;“锦江春水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宝瓶口下那奔腾喧嚣的漩流,擎掣着九寨黄龙雪山寒彻进入成都平原之后渐化为欢天喜地的滔滔春水!从天而降的岷江大水,即使在秋洪季节也难见昏浊。一年四季的都江堰水急急湍湍凛凛冽冽,清清明明亮亮彻彻,有情有礼有理有性一点也不莽撞,既不纯阳又不纯阴;而是刚柔相济,阴阳激荡,一派山川气象一派巾帼意气。

  后唐天成元年(约公元926年),那一年大年三十,花蕊夫人出生。时逢天降大雪,兀地将整个青城山搅在了漫天飞舞之中。

  相传那回大雪骤然降临,又遽然而去,令许多毫无准备的成都的文人骚客们怅然不已!急得跺脚啊,盼了等了九年的大雪啊,居然赶不上去青城山观雪、踏雪、赏雪!要知道李太白有句“燕山雪花大如席”,北方的雪太苦寒而成为颗粒;而南方的雪太轻柔极易化作一点冷湿,那是仅暗香轻幽的瘦雪;惟有成都西南的大雪恰到好处,六出雪花棱角分明,既不太轻也不太重,情感把握极具分寸极有艺术。抬望眼,成都大雪,于青城山的巅峰,风雪阵阵向上行进,亦如苍天如掾巨笔挥扫出来的动感飞白!飘飘洒洒在冬季不凋蜀地林竹枝叶上的那一瞬间的成都雪花:雄秀奇逸,空灵幽雅。

  在这天下最幽静之处领悟成都大雪,犹如论道参禅,静慧之际,得江山之助,洗眼洗肺洗心灵。。。。涤尽俗尘,怎一个爽字了得,表里俱舒泰澄彻!

  后蜀花蕊夫人费氏,就是出生在如此的天地之间成都女子。

  3. “花蕊夫人姓费氏,青城人。以赋宫词百首著名。”这是明代杨升庵篡修《蜀志。全蜀艺文志》的记载。宫词,唐代的诗歌的品种之一,一般以绝句形式写作,“乐工可以入乐,宫女可以歌唱”,内容多写宫景、宫情、宫怨;宴乐、游乐、音乐;逸趣、花趣、猎趣等宫中生活。发展至后蜀突破了“外臣写内事”,男人写闺情的俗规。

  临风细柳,梨花经雨。《花蕊宫词》真正为“宫中人写宫中事”的千古第一宫词。

  其风格华丽慵懒细腻,其语言轻柔俊丽清新。但换一个角度考查,正是花蕊夫人宫词记录当时后蜀王宫中的大量生活场景,再现了一千年前的成都风景风情。当时的蜀宫生活不仅软化消解了后蜀男人们全部雄锐之气,而且也潜移默化的影响今天成都人民的生活行为方式,积淀为蜀中地域风俗组成部分。
      
  殿前宫女总纤腰,初学乘骑怯又娇。

  上得马来才欲走,几回抛鞚抱鞍桥。
  
  花蕊夫人热衷骑马,才有机会女扮男装,戴着那种高顶宽檐周围缀一层网状面纱的帷帽,着六合软靴与孟昶一同出巡。“回鹘衣装回鹘马,就中偏称小腰身”与男子一同随驾出游,为盛唐女子小蛮腰装束的遗风。而千年后的今天蜀中的美女美妇们比外省的女性更热衷于学车驾驶出游,风景亮丽,洗人眼睛,可说是以今观古一脉相承。

  在今天成都黄龙古镇旅游,有游客泛舟船宴的仿古节目。在细读宫词时,我发现花蕊夫人们在千年前就已经享受了这一乐趣,并记录了当时的宫殿场景:
  
  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宴无非列近臣。

  日午殿头宣索鲙,隔花催唤打渔人。
  
  这种现捞现吃尝鲜的享受,为今人也津津乐道。另外,蜀地潮湿对滋养肌肤大有好处,却易患关节炎。因而《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尚滋味”、“好辛香”是蜀中的饮食习俗,于今的成都女子也有好吃麻辣烫脾性而为外省人匝舌。花蕊夫人的口味重,也偏好葱子、海椒,不过在宫词中她是审美的描绘,特别喜爱这如盆景一样的蜀地佳肴跳动色彩:
  
  纱缦薄垂金麦穗,帘钩纤挂玉葱条。

  楼西别起长春殿,香碧红泥透蜀椒。
  
  《花蕊宫词》简直是蜀宫生活的皇妃日志,连受宠幸的事自自然然也作了记录:
  
  亭高百尺立春风,引得君王到此中。

  床上翠屏开六扇,折技花绽牡丹红。
  
  当时宫中随处可发生的性事与那时的服饰有关,承晚唐遗风五代十国时宫里罗裙遮盖下的女裤都是开裆的,类似现今的无底裤,这于君妾之间的性爱是非常自然方便的。并且这种女服式样一直影响至南宋而为寻常普遍。后蜀成都虽说繁荣兴旺,在文化上还属于“西僻之地”,对分崩离析中央的礼制宗法那些腌臜东西不太买账。词中的花蕊夫人对君王的主动勾引,一方面反映她对男女性事的炽渴,另一方面也可见成都女子在一千多年前的女权思想。因为性情性情,有性才有情,男女之间的性情,只有在这时才彻头彻尾暴露无遗!

  然而,专宠这之下,连同花蕊夫人在内也有普遍的深宫之怨:
  
  窗窗户户院相当,总有珠帘玳瑁床。

  虽道君王不来宿,帐中长是炷牙香。
  
  因为不管是宫女还是妃子一但选入宫中后便与世隔绝,她们都是当时的美眉中最优秀的女子,但全做了帝宫苑禁里的金丝鸟,在那个绝对的男权社会,雌鸟们只能争宠于一只雄鸟那便是君王。

  深宫之怨外人那知?个中滋味有谁体会?旧人枯坐,新人无知。宫内宫外,相互窥探:
  
  宫人早起笑相呼,不识阶前扫地夫。

  乞与金钱争相问,外头还似此间无。
  
  尽管如此,华丽锦灿的蜀宫生活还是让平民百姓煞是羡慕。花蕊夫人“常与后主登楼,以龙脑塗扇,扇坠地,为人所得,蜀人争效其制,名曰‘香雪扇’。”已失传,不然今天成都送仙桥文物市场将多一件民间工艺品。

  然而,宫殿毕竟是宫殿。在承接盛唐妇女自由之风余绪的后蜀宫殿里,宫女们还是有自由自在的一面。她们经常博奕,高雅的消闲时光:
  
  日高房里学围棋,等候官家未出时。

  为赌金钱争数路,专忧女伴怪来迟。
  
  宫女们都如此热爱被视为“智力体操”的围棋,并作为赌博工具,说明花蕊夫人们心理的承受能力是经常受到训练的。

  宫中的男人们在蜀宫夜宴歌舞水酒中消损了盛唐那种弓马骑射强悍劲头,而宫中女子们对于弯弓骑游活动倒是乐此不疲,十分顽皮,充满活力。

  她们也爱玩弹弓:
  
  侍女争挥玉弹弓,金丸飞入乱花中。

  一时惊起流莺散,踏落残花满地红。
  
  或喜好女扮男装,骑马射猎:
  
  日晚宫人外按回,自牵骢马出林隈。

  御前接得高叉手,射得山鸡喜进来。
  
  尽管阴盛阳衰女强男弱是后蜀宫廷的特征,成都却大量出产好矫健,好潇洒,好胆量,好自豪的蜀中女子!而这柔中带刚的性情,后来被花蕊夫人用一首口占诗在宋太祖面前经典的演绎为千古绝唱。
  
  4.其实早先的孟昶,为一代偏霸之主!铁血强悍、雪亮刀斧,才是他的男儿本色。

  孟昶本为三晋子弟,出生山西太原。父皇孟知祥为打下这方江山,鞍马劳顿,中年以后多病。就命孟昶以太子监国身份在自己生病期间代行国事并兼东川节度使。这实际上已将后蜀江山委付了儿子。

  清康熙年间的吴任臣在《十国春秋》记载:“及高祖病革,立为皇太子权监军国,顷之,高祖晏驾,秘不发丧。。。。。。。丁卯,昶於柩前嗣皇帝位,时年十六。”

  这位看似有点文弱书生之气的娃娃皇帝,却是身材颀长,少年老成。他先后干了两件震慑朝廷的大事:公元934年,他以太子监国继帝位,旋于朝堂执杀恃功骄横的大将李仁罕,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见一点泥水,使满朝慑服,大臣们跪俯在地用敬畏的眼光偷觑着这位才满16岁的少年皇帝。孟昶后又取秦、凤、阶、成四州,悉有前蜀之地。

  女人往往是男人事业的推助力。孟昶在花蕊夫人的慈心爱意影响与帮助下,也曾废出苛法,颁《劝农桑诏》:“剌史县令,其务出入阡陌,劳来三农,望杏敦耕,瞻蒲劝穑。春鶊始啭,便具笼筐,蟋蟀载吟,即鸣机杼。”加之轻徭赋,又逢蜀地没有凶年,民生元气恢复,物价平稳,府库殷实,直到广政十三年(公元950年)蜀中斗米值三文。又曾手著官箴,颁郡县,其中有名句后来让宋太祖都拿来作为戒右铭,令郡刻石置公座前:

  “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一切都是青春意气,一切都是锋芒毕露。假如这位少年的偏霸之主,此时有图谋天下的大志大愿,加上蜀地的物质丰富,人丁旺盛,后勤强大,就是问鼎中原、荡平天下也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然而,“少不入蜀”,这条民谚如同一道咒语在孟昶这位少年偏霸之主身上产生了灵验。在太多的诱惑与欲望面前,孟昶,失控的少年皇帝自己打败了自己。

  从另一种角度观察,也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物产丰饶的成都平原消蚀了男儿横行天下的霸悍;拥翠隈红的锦江暖风解构了这位少年天子奋发图强的意志。

  孟昶先前还是一位有作为的君主,一俟登上君主宝座后,便是在人性的趋乐恶劳方面无限膨胀,因为他是专制人君,拥有无限的权力,可以动用倾城倾国的资本来骄奢淫佚。

  太奢侈了,年纪青青竟用七宝饰溺器。什么是七宝?佛教《般若经》以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琥珀、珊瑚为七宝。后来宋太祖一边撞碎这尿溲味熏天的器物,一边感叹:“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此,不亡何待!”

  欲整日悠闲的花蕊夫人当然也要记录孟昶无比消停的宫中生活:
  
  月头支给买花钱,满殿宫人近千人。

  遇著唱名多不语,含羞走过御床前。
  
  饱暖思淫,望着数以千计处于性懵懂性饥饿状态的宫女、妃子人头攒动腿杆叉叉。尽管,少年皇帝孟昶血气正旺,阳刚十足,但他忙得过来吗?!

  下面记录的生活场景,古往今来恐怕只有孟昶一人才能设想出来,并付与实施的享乐:
        
  水车踏水上宫城,寝殿檐头滴滴鸣。

  助得圣人高枕兴,夜凉长作远滩声。
  
  这种水车啥样?就是如今仍旧在大邑县川西民俗博物馆能看见的龙骨水车。孟昶的做法为:先将水输往屋顶的水箱,然后才哗哗放流下来消除蜀中盆地苦夏闷热,这消夏之处叫水殿。这种方式如果在现代仍旧可以申请专利。从这其中可以窥出一点信息,孟昶不是一个患严重失眠症的傢伙,就是一个有严重唯美倾向的皇帝。笔者更偏向后者,因为史料上说他擅长填词,可惜几乎尽佚。现今只有残留一首《木兰花》:
   
  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一点月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

  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暗中换流年。
  
  后来的词家评论说:词语艳而不亵,意境颇佳。其实当年北宋的苏东坡就曾访成都北郊的摩诃池(今成都昭觉寺),就感此词魅力,他在听了百岁老尼叙述当年亲眼所见花蕊夫人到此消夏的情景后,煞是艳羡,一反豪放而婉约起来,专门为孟昶的词改添字句,而演绎成《洞仙歌》曲子成为词坛逸事。

  因此,只他孟昶才能想出如此情调如此奢华的享乐方式,与宠爱的花蕊夫人一起消夏。而上面的那首《木兰花》因属皇帝御制而后蜀国中争为流传,唱红了成都。
  
  5.蜀中的女子素来闻名天下。黄帝元妃嫘祖教人丝蚕衣裳中华、汉时临邛大家闺秀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私奔反抗封建是先锋、唐代有当朝第一社交明星诗书俱佳长袖善舞的锦江薛涛。

  “少不入蜀”,不仅是这里富饶软化了男人意志,更有貌美肤细可人的蜀中女子,个个妖娆,人人媚态,天生具有征服男人的心智与俘虐男人手腕。比如今天成都的男人以“粑耳朵”(妻管严)出名。然而,也可以从另一方面反映出川妹子的泼辣干练性情。更兼西蜀有大邑鹤鸣山、灌县(今都江堰市)青城山为中国道教发源地和洞天福地,道教的尊阴崇母的水性文化滋润:蜀中女子几乎都有无师自通具备身为人妇第一本事:让男人好不容易成就的百炼钢化女人的绕指柔。

  阳刚与阴柔变奏成为蜀中男女夫妇角色转换错位的一大特色。

  清心玉质的花蕊夫人,作为宫中绝顶聪明的第一妃子,也是极善于捏塑男人,把握机关的可人尤物媚人香狐。她不知使出了什么法子,迷惑孟昶长期专宠自己。

  元末明初文学家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上记载孟昶:“孟蜀主一锦被,其阔犹今之三幅帛,而一梭织成。被头作二穴,若云版样,盖以叩于项下,如盘领状,两侧余锦则擁覆于肩此之谓鸳衾也。杨元诚太史言:儿时闻尊人枢密公云,尝于宋官库见之。”

  可以猜测花蕊夫人才是室内软装饰的先驱者;所谓“鸳衾“就是将被盖缝合成夫妻共寝的鸳鸯睡袋,应当说是相当革命相当浪漫的。

  因花蕊夫人的缘故,孟昶亦是爱花成癖,这是爱屋及乌。《牡丹谱》:“孟氏于宣华苑广植牡丹,名之曰牡丹苑。”

  为了千方百计遂美人爱花的意愿,孟昶在:“冬十月,赏红栀子花于芳林苑,大宴百官。花本青城山叟所贡,初进红栀子三粒,种之成树,其花灿红六出,清香如梅,当时最重之。”这种名贵的冬天开放的红栀子花,就是于今天成都的花市上也闻所未闻,大约失传。但可以推测,花蕊夫人是很喜爱这种花的,因为这是她家乡的花。

  无限的权力满足无限的欲望。孟昶作为一国人君竟然为了讨花蕊夫人欢心,还颁发诏令:在成都“城头尽种芙蓉,秋间盛开,蔚若锦绣。帝语‘群臣曰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

  古时的城墙建筑一般都是以石砖作外壳,内填泥土,因此可以种植花草。

  成都,整整一座城市成为那个动荡不安时代中的最大最幽静的花园。孟昶在无意间做了将成都绿化推向了极致第一人。以致千年以后的今日成都,也没有超过当时的城市绿化景观:灿若云阵姹紫嫣红的芙蓉树高列城墙之上,所形成的空间序列与丰富景观层次,形态的生动、色彩的丰富和蓬勃生机都是极具审美价值的。若干年后,冒着细雨从剑门入蜀的宋代大词人陆游,曾生活在成都。繁花似锦,暗地妖娆,已成为他一段最灿烂最眷恋的人生回顾: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入泥。

  二十四里香不断,百花潭到锦城西。
  
  爱花及鸟,又时会南唐赠后蜀六只仙鹤,孟昶命画院待诏少府监黄筌写于便坐之壁,一曰唳天、二曰警天、三曰琢苔、四曰舞风、六曰疏翎、七曰顾步。名曰六鹤殿。黄筌为成都花鸟画开派人物,画风富丽工巧,后来宋徽宗赵佶都为他的《竹鹤图》亲笔题字两行:“黄筌竹鹤图,描写如生,渲染甚妙,神品上上。”

  黄筌十七岁就供职的“翰林画院”则是孟昶创办的中国第一个画院,延请蜀地名画师多达五十余人。

  又有时谚:“黄筌画鹤,薛稷减价。”黄筌画的鹤栩栩如生,以致那些作模特的活鹤把它们认作同伴,竟站拢一起,这令在场观画的孟昶和花蕊夫人大为惊奇叹赏,就把黄筌画鹤的偏殿改名为“六鹤殿”。

  梅妻鹤子,这后来宋朝文人的清逸。东周的卫懿公因宠鹤而丧国的故事,孟昶他不会不知道吧?!

  广政十二年十月,孟昶的绿化城市工程大功告成,携花蕊夫人一同登上城楼,相依相隈观赏红艳数十里,灿若朝霞的成都木芙蓉。

  后蜀的天空那样的明丽,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花香里是百鸟的鸣叫,伴随百鸟的鸣叫是蜀宫内外日日纷纷的丝竹歌舞,莺声燕语的浪笑。

  成都别号蓉城自此而始。千年后,这酡颜九变木芙蓉被选定为成都市市花。

  花蕊夫人喜欢诗歌,善度宫词。妇唱夫随,孟昶亦爱之。他组织编辑了中国最早的一部词总集《花间集》,领衔唱和是自己的山西老乡温庭筠,此人“土行尘杂,不修边幅,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诗赋与前朝李商隐齐名,世称“温李”。温庭筠才思艳丽,每入试,押官韵作赋,凡八叉手而入韵成,故时称:温八叉。

  《花间集》中的另一名士韦庄,曾为前蜀丞相。诗名与温庭筠比肩,并称“温庄”。

  《花间集》十卷,五代后蜀赵崇祚,收录温庭筠等十八家词五百首。这也可以说是孟昶和花蕊夫人对中国词学的贡献。

  6.孟昶做足了蜀山蜀水的偏安之梦,这是空间上的满足;有花蕊夫人的陪伴舒坦光景,这是时间上的慰藉。

  那一时期后蜀跟南唐一样,一度成为全国最为安定繁华地区。“正可说明那时的北方中国,已到了最不像样子的时代。而南方九国,(除北汉)比较气运长,文物隆,还有一个样子。”台湾史学大家钱穆这样说。

  如此时风,如此国势。

  那时的后蜀是什么样子呢?《十国春秋》上记载:广政十二年,也就是公元950年,“八月,帝遊浣花溪。御龙舟观水嬉。时百姓饶富,夹江皆创亭榭,都人士女倾城遊玩,珠翠罗绮,名花异卉,馥郁十里,望者有若神仙之境。帝谓左右曰:‘曲江金殿锁千门,殆未及此。’兵部尚书王廷珪赋诗曰:‘十字水中分岛屿,数重花外见楼台。’帝称善久之。”

  暖风熏得游人醉啊,连后蜀的国防部长也软腔软调地风雅吟诗。

  上有好焉,下必趋焉。当时的成都人民也形成养尊处优的习俗与地域性格。“是时蜀中久安,斗米三钱,国都子弟不识菽麦之苗,金币充实,弦管歌诵盈于闾巷,合筵社会昼夜相接。”

  那年辰,光景好啊,但蜀地气候潮湿,官家府库里的大蜀通宝、广政通宝多得发绿发暗,钱串子都霉得断线了。

  蜀宫宴乐,夜夜歌舞。在一千年后成都出土的前蜀皇帝王建的石棺上有二十四乐伎、舞伎的石刻,精妙绝伦。传递出当时蜀地统治者醉生梦死,已经到了死后在阴间也要享有如此快活的地步。

  已经堕落的孟昶拥有无限权力来满足自己的无限人欲。他又偏偏喜欢文学,而世界上有两种东西最能颓废与软化人的意志那便是:女人与文学。不愿上早朝的君王正好沉溺这两种东西。

  但是在冷兵器时代,群雄蜂起,天下分裂的大动摇时期,如此做法让国运危若累卵。后蜀国都的防御城墙变为花树高墙,以至于后来大宋军队兵临城下,遥望成都城墙上仿佛兵甲旌旗林立,吓得不敢前进一步。至到探马回报,走近细看原是一片绿荫。这也是一国之都的城防?!令宋兵宋将人马裹足引首伫望先是大惑不解,继而哈哈大笑。

  观花、赏花、玩珍禽;遍植芙蓉树、不分昼夜地弦歌起舞、灯红酒绿;锦衣玉食隈红拥翠、弄文舞墨诗词唱贺。

  孟昶营造了这样的社会时尚与宫廷生活并沉溺于中,他是文治重于武功情欲大于权欲,最终将自己男儿的雄风丧失了,也将后蜀将士们先前堂堂达达的男儿弓马血性丧失了。后蜀的国运最终结果为《十国春秋》记录的那样:

  “广政二十八年春正月,帝闻宋师深入,大惧,问计左右;老将石斌谓宜聚兵坚守以敝之。帝叹曰:‘吾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发一矢,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邪?!’”

  一代偏霸之主孟昶在叹问大臣,在叹问苍天,在叹问自己。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孟昶管理的后蜀是丰饶的,孟昶经营的成都是美丽的,孟昶统治的蜀地百姓是安康而殷实的。然而,这富贵之地,这温柔之乡,还有什么办法训练抵御大宋的虎狼之师的军队呢?!他将兵败如山倒,潮水一样的宋兵冲垮了四十里锦绣如画的城墙,成都注定失守,家国注定灭亡。只剩下城头墙上簇簇丛丛美丽无助的芙蓉树在肃杀的西风中哭泣、在血浸的黄昏里颤抖,三千里江山的后蜀如同遭人强行灌酒的醉汉跌倒路旁的泥淖里不知东南西北地哭泣、疯笑、抽耸,傻傻的。
  
  7.公元964年大年初一,大清早,孟昶走出寝宫瞧见吩咐大学士辛寅逊于前一天写在桃符上的文字很不满意。便又让花蕊夫人磨砚,略微沉吟,然后将下面的笔墨一挥而就:
  
  新年纳余庆 嘉节号长春
  
  写得还算有帝王之气,这也是他身子里最后一滴阳刚了,虽说他总是在美好的事情方面有大手笔。搁笔之后,这位蜀后主慵懒无力,身子肥胖而无法骑马,连连打了几个软软的呵欠后,便在宫女们的簇集下坐上步辇与花蕊夫人相拥而去。 那年,后蜀王宫就用这样的吉祥对联迎岁纳福。

  然而这吉语里暗藏着着悲戚之声。孟昶万万没有想到这是他与自己心爱的花蕊夫人在成都过的最后一个春节了。明年的正月,也就是公元965年春节他将成为宋太祖赵匡胤的阶下囚了。

  “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暗中换流年。”孟昶自己填的词,此刻已象宿命的谶语缠上了他自己和他的江山与美人。

  孟昶更没有想到他为后蜀创造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副春联。从而也为产生于成都的大年三十夜守岁的风俗锦上添花了。史载中国守岁风俗,始于晋代的四川。据《周处风土》载:“蜀之风俗,除夕达夜不眠,谓之守岁。”意为辞旧迎新,百事如意。

  自从孟昶创制出春联后,到了宋代为文人所喜欢,《茅亭客话》记:陆游书有对联: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话流年。

  传到明朝,据《簪去楼杂记》载:朱元璋定都金陵南京后的第一年,颁旨“凡公卿士庶门须加春联一副”,他本人亦亲做示范大力推广,为开国元勋徐达撰联:“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

  如今还完整地保留着明朝风俗的贵州省安顺的屯堡,当地春联的制式比全国各处的气魄都大:门柱有多高春联就有多长,门枋有多宽春联就有多宽。那里百姓的春联也有皇家的气象。

  至清朝,贴春联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约定风俗了。
  
  新年纳余庆 嘉节号长春
  
  这就是后蜀主孟昶对中国对联文化的开山之功。而这贡献是以一个王朝灭亡的代价换来的。是用一位倾城倾国的绝代美人不再来的代价换回的。
  
  8.花蕊夫人在被从成都与孟昶分开押解往开封的路途上,过葭萌驿时,她在旅驿壁上填词: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
  
  可惜了一首恨肠寸断的好词,只写了上阕,可惜宋兵催行停笔。

  回想自己十七岁时选入宫后,因姿容秀丽,工诗善字,长袖歌舞。不仅娇婉婀娜会咏雪,更能摇鞭走马足风流。才思闻于锦水,艳色惊压蜀宫。被称誉为“堪充六宫记室,足号一代佳人!”而那时为孟昶继位第六年,年方二十三岁的少年天子。多么阳光的岁月多么明丽的成都。

  然而,花蕊夫人此时心中,蜀宫碎裂,成都城啊,一地残花败叶,满城风雨,她的痛楚遗恨也只由得杜鹃声声啼血了!

  河南不是四川,道是晴日朗朗,却有时时风起夹裹着粗粝的雪粒,还有黄河边刮来的沙子透过帷帽的网纱扑打花蕊夫人细腻肌肤,豫地没有蜀中的空气湿润,她的脸庞已经开始发皴,倒春寒哟。开封不是成都,虽说大宋宫宴上还有优待降臣的细嫩黄河鲤鱼,可终为他人的刀俎,处处没有如意之处啊。赵匡胤不是孟昶,虽有文韬武略却是盛气凌人,不似那孟昶君郎为护花使者。

  花蕊夫人,自从入了东京开封宋宫就不再施脂粉了,女为悦己容,现在为谁容?也不用着罗衫裙襦了,在衣裙遮盖下的裤子也将开裆密密实实缝了起来。她不会再被专宠,她也不需要专宠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当听到自己被宣旨进宫时,她从容不迫跟着宫女的暗淡灯笼后面款款而行。

  是夜,开封皇城宫中的男女主角: 一位纠纠雄夫,一位娇娇女子。

  宋太祖借着朦胧的宫灯,眯缝着醉眼审视自己的战胜品:此时的花蕊夫人,虽说是素面朝天,却衣著整洁云鬓不乱,稍稍有点发怔的眼神竟自生冰霜,寒冷怯人。此时的宋太祖,这位身经百战的马背皇帝不想草草轻薄眼下这位蜀地美人,他也隐约感觉彭祖的房中术《玄女九法》于今夜也无处演习,因为面对天质丽姿的才貌兼备的女子,若不是两情相悦只会伤情伤身的。于是,他变主意了,在一种对待猎物的居高临下的心情前面又生出怜香惜玉的情怀。他要掳取美人心!此时,只想见识见识花蕊夫人的诗词功底了,他要她陈诗。

  雕木花窗,月光如水。花蕊夫人浑身裹素,冰雪肌肤,仰首向天,旁若无人,略微沉思,然后目光慢慢移向窗外,一字一顿地吟出: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这就是著名千古的《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

  诗吟毕后,东宫西宫悄然无声,月光透亮明彻,有寒鸦数声,叫宋太祖打了一寒颤,他一语不发,气血上涌满脸涨红,挥了挥手让宫女将花蕊夫人领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与孟昶的战争是男人与男人的战争,他胜了;刚才一场男人对女人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宋太祖毕竟是大宋皇帝,他忍了没吭声,咬了咬牙,面咬肌跳了几下,那卧蚕眉如触电样猛然蜷缩,他看得真切又是如此模糊,他想得清楚却不明白:眼下这位激愤的成都美人儿,独自亭亭玉立在那里: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实际上,花蕊夫人无论是吟诗还是作画,都在反抗与复仇。这种文学的反抗,艺术复仇更能击痛自以为是的胜利者,也是处于下风者的唯一方式与最后的短剑。尽管这种方式最终引来杀生之祸,但它却以另一种方式复活。

  无独有偶,对旧年享乐生活留恋不已的李唐后主,也是因为这种反抗而提前命赴黄泉的。李煜肉袒出降三年后,相传在他生日晚上,在寓所命乐伎和唱那著名的《虞美人》:
  
  ……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声闻于外,宋太祖得知之拍案大怒。命人用牵机药将其毒死。此药性发作后,人首足相却十数回,如牵机状,全身痉挛痛苦异常。此首词成为了词坛的千古绝响,也是李煜的绝响千古,但临死的他无法将文学作为镇痛剂。

  后来清代词学家沈雄在《古今词话》说这位千古词坛南面王为:“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语始工。”也可以移用为对花蕊夫人的评论。
  
  9.蜀宫塌了,成都城墙头的芙蓉花凋谢了,六鹤殿的六只精灵毙了,就连红香匝舌的蜀椒也尝不到了,蜀锦般雍容华贵的深宫女人梦烟消云散了。蜀中的将士没有兵甲?成都男人没有血性?这是千年以前的诧责。千年以后仿佛还在骂问:兵甲后面无丈夫?成都男人缺少荷尔蒙?!十几万兵甲都望风而服,十几万兵甲都不能保江山社稷,一个弱女子还能做什么?!但她还是抗争,花蕊夫人唯一武器是她的诗,视死如归的诗。

  花蕊夫人的口占诗是当着胜利者的面为自己发出一张死亡请柬,一张激愤而凄美的请柬。

  史载:花蕊夫人费氏,大约生于后唐天成元年(约公元926年),死于北宋乾德三年(约公元965年)。三十九岁的绝代佳人,终结了人生。

  后人联语云:“最可怜花蕊飘零,早埋了春闺宝镜”。

  至于花蕊夫人死的方式有多种版本。其中最著名的有两种:

  一是孟昶到东京开封后,被封为秦国公过七日就五神俱耗不明不白地死了。让人眹想起宋太祖若干年后来曾对南唐李煜的求和使者说过的一句话:“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邪!”

  为了怀念亡君与哀国之痛,花蕊夫人曾私绘一幅孟昶像,置于室中日日焚香祭拜。后被人发现,她佯称是《张仙挟弹图》, 拜祭可占生子。于是宫里宫外暗地流传,广为女眷们在内室里悬挂。最终被宋太祖识破,后又经皇城使窦思俨和开封尹赵光义辨认确定那图中的三人:中者为孟昶 、旁边童子为太子元喆,另一人则为蜀将赵廷隐。案发,白练赐死。

  在此之外还有一种风言:花蕊夫人至开封后委身于太祖并为太祖所深宠,其弟赵光义以为女人必为亡国祸水,射杀之。此种版本为历代好些文人津津乐道,大肆渲染。

  花蕊夫人真的如此水性杨花吗?苟苟且且的女子吗?实不可信。其理有至少有三:其一,蜀女素有辣妹子之称,又是骑马射箭的蜀宫独特的环境调教出来的成都女子,性格往往温婉而刚烈,这是地理所致;其二,花蕊夫人此时已是亡国之人,具有强烈的仇恨心理,此为政治的因素;其三,既然能够敢当着宋太祖的面吟出《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花蕊夫人以其秉性的高贵与矜持是不可能屈服于强力的。

  千古以来无数典例证明:文学与艺术,往往使男子变得孱弱而让女子刚烈。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花蕊夫人--这位生于蜀中青城风雪里的成都女子仿佛始为这首诗而来,终为这首诗而去了。后以其《口占答宋太祖述亡国诗》领衔,诗一卷进入《全唐诗》下卷第七百九十八而流芳千古。
  
  光阴流转,花团锦簇,四川什邡龙居寺古刹今为花蕊夫人凭吊处。寺内那一株千年银杏,华盖婆娑,听,风在絮语曾经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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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热评
2 德赛在线. 四川成都
浪费很多文字,浪费很多思想,浪费很多生命。古往今来,莫不如此,可叹,中国。
支持(2) 2016/04/24 09:18:56
1 倾城网友. 四川成都
好得很。
支持(0) 2014/08/21 1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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